第四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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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狗子随身携带的五枚铜板是他十岁那年父亲欧阳林春送给他的。当年的欧阳林春也算个走马跑江湖的艺人，据说祖上爷爷、奶奶自幼家贫，都讨过饭。后来，奶奶以童养媳身份随爷爷当学徒、耍蛇卖艺，后又经营小本生意。俩老人处世为人正直、仁义，乐善好施，广为邻里所称道。当他们正当而立之年时，家里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。民国十七年（1928年春），他们年仅9岁、名叫欧阳惠春的大儿子，被本地团练局一士兵开枪致死。后肇事者被关押，团练教官传话：“致人死者，偿命也。”俩老人闻之，悲伤之余，反复自忏自解：孩子已经死了，肇事者也非有意为之，即使要谁偿命也不能复生了，只怪自己命苦……他们跑到团练局求情，免肇事者一死。几经反复，最后以肇事者开除了事。肇事父母登门，以恩人相谢。此事传颂乡里，闻者莫不为俩老人克己好义、解人之难而动容称道。这件事，二狗子从小听祖父母讲过，每当他们教育儿女时，总是如此说道：一事当前，既想自己，又想别人。总要以此为训。以后在他的青年成长过程中，常看到爷爷或为解人之难，或为急人之急，常常深更半夜回家的情景。爷爷秉性正直、公私分明的精神和奶奶乐善好施、体恤贫者的慈善心肠，在长时间的潜移默化中，对于他以后做人、处事，最终走进社会的大门，几十年没做过亏心事是有先天影响的。且说欧阳林春十二岁那年，跟着祖上爷爷奶奶从外地回到了阔别十余年的湘西乡下老家。他没有正式工作，长期跟着县里一个民间杂技团到各乡镇演出，别人是唱唱跳跳、高来高去走钢丝绳什么的；他却是玩魔术，除了玩扑克牌，空杯来酒、布袋里掏鸽子、巨蛇缠脖和湘西神奇定鸡术什么的，听说大变活人也变过。欧阳林春一年到头在家落脚的机会不多，逢年过节更少挨家。有一阵子县里铆足劲以多种形式宣传计划生育，其中一项是寓教于乐，用文艺宣传政策，欧阳林春留在县上的机会多了，正碰上儿子二狗过十岁生日，欧阳林春除了买整只烧鸭给他吃，还问他想要什么。

二狗子说：“爸，你教我玩魔术好不好？你玩魔术的时候像个神人，我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眨。”儿子崇拜老子，老子心旷神怡，欧阳林春在家里第一次从老婆梅三娘的臭骂阴影下走出来，顶天立地地站在儿子跟前。在三娘眼里，欧阳林春永远不务正业、游手好闲，每次回家，一定从他进门数落到他离家走人。这时，欧阳林春从床铺下面的箱子里翻出一只小黑绒布袋，布袋里倒出五枚铜钱，他将五枚铜钱分别捏在两只手里，双手合掌一击，再打开手掌，五枚铜钱不翼而飞。二狗子两只眼睛瞪圆了。欧阳林春右手握成拳头，嘴对着吹吹气，右手掌摊开，赫然两枚铜钱又现了身，另外三枚则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。二狗子激动得吭吭巴巴，道：“神怪了，爸，我要学，你教我。”

欧阳林春将五枚钢板放在他手上说：“儿子，铜钱送你做生日礼物，你把爸刚才那套手法学会，基本功就算是掌握了。”二狗子开始玩的时候，铜板藏不好，经常掉到地上，好不容易手指缝夹稳铜板了，动作慢得跟放慢镜头一样，父亲指着儿子的破绽哈哈大笑说：“儿子，光练得手快手熟是不够的，还要知道转移别人的注意力，把别人的注意力转到你没有小动作的那只手上……”二狗子把铜板捏在手心，上课玩，睡觉玩，还没等到他将铜板玩熟，欧阳林春又要离开了。二狗子问：“爸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，你教我的我已经练得差不多了。”

欧阳林春说：“爸很快就回来，回来检查你学好了，再教你两手新鲜的。”二狗子有力地点了点头。二狗子把父亲教他的小魔术玩得炉火纯青，自己又举一反三玩出许多更多新花样，五枚铜钱在他手上就跟他指挥自己的五根手指头一样灵活方便。他热切地盼望着父亲回来，他好演给父亲看，父亲一定会夸奖他，教他更多新鲜绝妙的手段。可是，欧阳林春对儿子食言了，他这次外出演出再没有回过家，把他的妻儿彻底抛弃了。二狗子觉得父亲是被母亲骂跑的。

欧阳林春杳无音讯的头几年，梅三娘天天骂：“欧阳你这个短命的死鬼，没良心的东西，抛妻弃子，老娘不信没有你就活不下去，我一个人照样会把儿子养大，看他娶妻生子，还要带大我的孙子，姓欧阳的，我看你以后回来儿子叫为叫你爸，孙子叫不叫你爷，看你以后羞不羞……”梅三娘到底食言了，二狗子十五岁那年，梅三娘没和儿子打一声招呼，收拾行李悄没声息地改嫁到外地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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